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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宅天井里的那口青石缸，是阿公留下的。缸沿爬满墨绿的苔，水总是满的，映着四方的天。阿公说：“这缸里的水，不单是雨水，是福分。满一点，浅一点，都有定数，强求不得。”

  我那时不理解。只觉得阿公守着这片临街的老铺，修了半辈子鞋，日子清苦得像缸底沉积的细沙。铺子对面，阿雄的摩托车修补行，从早到晚响着冲击钻的嘶吼。阿雄是镇上最能“折腾”的人，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，拆房子、运砂石、开棋牌室，后来还包了段公路。他的钱包鼓了，肚子也鼓了，手指上的金戒指能晃花人眼。他常踩着锃亮的皮鞋，踱到阿公铺子前，嘬一口茶：“阿叔，修一双鞋十块八块，攒到何时？这世风，钱不挣，就亏了。”

  阿公总是笑笑，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胶渍的手，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鞋掌。他的背佝偻得凶猛，像一张被年月拉满又松了弦的弓，可目光是定的，手是稳的。他常说：“阿雄啊，人活一世，是活个‘全乎’。你看这缸，水满了，是福；可你要急吼吼地把水全舀出来，缸就干了，再下雨，也蓄不住了。”

  阿雄天然是不信的。他更信攥在手里的、能点出响的钞票。他把“福分”全变成了工地上的水泥、赌桌上的筹码、酒席上的局面。他有段时刻风景无限，三层小楼最先在镇上立起来，鞭炮放得震天响。

  变故来得悄然无声。先是工地出完事，赔了一大笔；接着是体检单，肝脏亮起了红灯。他像一只遽然被扎破的气球，敏捷瘪了下去。再会到他，是在镇医院的走廊，他瘦得脱了形，金戒指松松地套在指骨上。他望着窗外，遽然呆头呆脑地说：“阿叔，我如同……把本钱花过头了。”

  那年深秋，阿公在一个无风的早晨静静走了。他走得慈祥，像一片熟透的叶子，天然飘落。收拾遗物时，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便是一匣子东西，和一本鳞次栉比记取人名的簿子。谁家白叟腿脚不方便，他上门修鞋从不收钱；哪个孩子膏火紧，他悄然塞过一些；几十年来，他修补过的鞋，怕是能堆成山。

  出殡那天，现象让我永生难忘。长长的送别部队，缄默沉静地跟着棺木，从镇头排到镇尾。人群里有颤巍巍的白叟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眼圈发红的中年汉子。没有喧天的锣鼓，没有奢侈的局面，只要一种沉甸甸的、凝在空气里的东西。一个被阿公赞助上大学的年轻人，跪在灵前，重重磕了三个头，呜咽道：“阿公没给我钱，他给我的，是路。”

  那一刻，我遽然听懂了阿公关于“水缸”的话。阿雄急于把“水”舀出来，变成看得见的楼与车，水舀干了，人也就枯了。而阿公，他终身好像都在做一件相反的事——静静往那口看不见的生命之缸里，一瓢一瓢地添水。那水，是他手上的功夫，心里的好心，是日复一日的“不亏欠”。他没有巨额存款，可他的“福分”，却在他脱离时，化作了整整一条街的送别与眼泪，化作了许多人心口一点不灭的暖意。这福分，他带得走，也留得下。

  现在，老铺还在，青石缸也在。每逢天光透过瓦隙，落在满盈盈的水面上，我好像又看见阿公佝偻的背影。他终身未曾“挣”到大钱，却好像从未“穷”过。他让我理解，真实的财富，或许不是你急迫变现的“现金”，而是你沉着存入生命的“本金”。那本金，是你行走人间的安定，睡梦里的安稳，和终究离去时，魂灵的丰盈与轻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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